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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零日治時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由軍人主政的日本政府,為著遂行其南進政策,以談判為掩護手段,突襲珍珠港,為期三年多的太平洋戰爭從此開始。駐在廣州的日軍亦於此時南下,拊香港之背。時大姐正在聖心學校上課,學習英文。她與絕大多數香港居民一樣,當以箭靶紅心為徽號的飛機面向啟德機場投下炸彈時,爆炸連連,警報鳴鳴,還以為在演習。沒有多天,日軍己佔領了九龍。大炮向香港島發射。大姐父母一家寓於灣仔的居所,炮彈就在鄰捨炸開。香港保衞戰前後十八天就結束了。
     由於事起倉卒,大姐的父親,一個虔道教信徒。此時亦因兩岸交通中斷,無法回家,被迫滯留位於九龍的嗇色園。家中大小事情,便全賴大姐一人走趯。柴米鹽油醬醋茶都由她一手包辦。又因父親在外未返,家用拮據,還要不時向人告貸。幸而大姐父親有個居於跑馬地的何姓好友,大姐尊他何伯的為人心地善良。大姐每次向他求借時,不但有求必應,還為防大額鈔票難以找贖,往往給大姐碎碼錢鈔讓她少些麻煩。
     戰後日本佔領軍駐香港第一任,也是最後一任「兵頭」磯谷廉介,在遠東軍事法庭極力辯稱,他己盡力控制自己的部下在香港胡作非為了。但是駐港日軍上門找「花姑娘」卻時有發生,而一個女性設若外出,會否被東洋鬼子戲弄,亦要有足夠的心理凖備。大姐此時處境,可想而知。
     然而大姐還無意離開香港。自己的父母年己過五了,只養了她一個,而況處此艱難時刻,實亦使她難於抉擇。然而大姐終於要離開。
自從在上亞厘畢道總督府高懸的米字旗被卸下,換上白地紅心旗之後,一切公共事業己由日方接管。所謂「新人事,新作風」,香港電燈公司如今要招考人手了。大姐自小就過慣獨立生活的。報考學校,報考教席,無一而不是自己的主意。甚且有時候連學費也由自己賺得的工資支付。她早在念中學時,日間上課,晚間當家庭教師,就己過著半工半讀生活了。如今電燈公司要招考「寫字」,自然引起她的注意。橫豎留在家裏也十分無聊。結果,大姐給取錄了。
     上班以後,公司一應的日式表格還可以應付,日籍上司即使低級如「課長」卻使她受不了。在街邊哨站的日本士兵己硬是要尊他為「皇軍」,辦公室內的課長更如皇帝。無論在任何地方,即使伏在辦公桌上工作,課長走過了便要站起來向他鞠躬,還要直角的,點頭也不算。課長有問必須直著身子回答,而且只有他說的沒有你說的,若要回嘴便是一巴!一個日本人,一個中國人,一個只說日語,一個慣講華語,彼此溝通己有困難,而日籍課長還這樣的番蠻無理,這樣的日子還可以呆下去?
    有三個情同親姊妹的年青姑娘,年長的一個名叫黃慧文,年紀相若的一個名叫黃柔文,再一個就是大姐,都認為再難以過著磯谷廉介的臣民生活了,商議要離開香港了。
    大姐要離開香港是一個痛苦的抉擇。這意味著要離開她年邁的父母,而且在一個戰亂的環境中作出了這樣的抉擇。烽火漫天,終戰無期,何日重逢,誰可預料,本身就己是人間憾事。而時局轉變,動蕩不安,留港兩老,亦不免危機處處,禍福難測。份屬慈親,身為子女,而骨肉乖離,人豈無情!
     但是,從人生的道路來說,一個人畢竟是不能永遠依賴父母的。這還不是一個簡單的例如謀生問題,出路問題,而是出於天性。每一個人,毋論男女,到了青春期,必然己有離開父母的衝動。
    「你大個了啦!會飛了啦!」常有父母這樣責備他們不聽話的子女。但從一個人的長成特徵來說,卻甚為貼切。的確羽毛己豐就會飛了出去,這不光是父母,就連子女本身也抑制不住的,而且父母也是過來人,他們自己也應該明白這一點。不能說大姐不疼愛她的雙親。為了維護自己父親的聲譽,大姐曾經寫了一封
長信,直斥對方無理,而收件人正是大姐的長輩,甚且也是她父親的長輩。但到底,一種天性使她不得不離開父母。早在孔聖會的學校任教時,她就不與父母住在一起了。她寧願留宿學校,住著騎樓一個簡陋的板間房間。唯一與她作伴的,就是戰後重逢,並應邀當了大姐家務助理,直至退休的歡姐。
     要離開香港,當時的日本佔領軍政府可說無任歡迎,差點兒還要擺酒餞行,鳴放鞭炮,以壯行色。路線也可提供選擇,水陸均宜,但目的地在哪裏,就要由自己斟酌了。
     一九四一年已是日本侵華戰爭的第五個年頭。擱在中國大陸的幾百萬大軍實已使日本國力消耗得上氣不接不氣。實行南進其中一個重要目的不過在於資源掠奪。所謂「大東亞共榮圈」不過是一個政治口號。它已無力和港人「共榮」了。戰爭剛剛結束,管治構架上層還在紮鐵澆注水泥,下層就開始營業。它急於疏散人口,減少消耗。於是以十萬計的香港居民,或則離開故居,或則離開衣食所賴之地,被逼向內陸流徙。毗連大陸沿線都是這些流民經由之地。磯谷廉介不愧為一個平和、好心的兵頭。他不但沒有下令封鎖,還提供方便。
     三角碼頭那邊天天有拖boat與及船渡停泊。只要你願意就可以乘搭它離開香港,去了一批還有一批。到了後海灣那邊,過蛇口而至南頭,還有一碗新鮮熱烙的蠔油粥給你充饑。誰說日本皇軍殘虐好殺,磯谷廉介不是一個好兵頭!
     如果認為般渡過於擠逼,易生危險,而且要到達的還是在皇軍刀尖底下過活的淪陷區,不是一條活路,也可以乘搭日資的白銀丸到廣州灣即今之湛江市去。這艘船是經常川走香港與廣州灣之間的。廣州灣是法屬割讓地,清政府剜了給法國的。在這個時候,法國在歐洲戰場上早己給德國打敗了,巴黎也成了德國軍營了。新成立的政府,就像滿洲帝國一樣,己是納粹德國的附庸。日德軸心當然比日中提攜重要,前者是戰友關系,後者是主從關系。所以廣州灣這時還是一片和平寧靜。不愁有日本皇軍上門找花姑娘的。
      廣州灣還有一個好處的是,它處於中國大陸南端,當年日本軍靴還未能踏上半步。北望所見都是一片淨土,即所謂自由區。如果不怕崎嶇,北行經赤坎、廉江等地而至鬰林,更是洞天別有。
      鬰林,現己簡字為玉林,地屬盆地。到了這裏猶如翻過大帽山,望元朗平原,屯門河谷,青蔥一片。如果說,元朗的吉慶圍出了抗英英雄,這裏卻出了一個抗日名將。李宗仁將軍,他本身不是鬰林人,卻曾以鬰林及其鄰近各懸為基地,磨合廣西軍政各界,結束各自為政局面,並由是知名。抗日軍興,一九三八年四月臺兒莊大捷就是由他指揮的。真是事有湊巧,理有必然,在這一役中,那個降伏香港英國總督楊慕琦爵士的日軍指揮官磯谷廉介將軍,竟是李將軍的手下敗將,而且敗得好慘。奇妙了吧!時當南京大潰退不久,台兒莊之捷,不但激勵了士氣,還使國際社會對中國的抗日前途也大為改觀。問題還不在於勝負。李將軍當年所指揮的是一支由各地方派系拼湊而成,質素參差,編制不全,裝備奇缺的隊伍。這還不算,其中兩支部隊的長官彼此結怨甚深,且曾互相火拼過的。敵方磯穀師團卻是一支訓練有素,配備精良,富於團隊作戰精神的虎貔之士。這就不免引起中外記者問長問短,廣泛報道了。
     鬰林也是個中轉站。到了這裏,起早可以西到南寧。坐長途巴士北行經柳州而達桂林。固然,「桂林山水甲天下」,什麼的獨秀峰、疊翠山、象鼻石、七星岩,清澈的灕江遊魚相逐,可以令人徘徊終日,但在戰時這種種景色經己退居次要了。自從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蘆溝橋響起了抗日第一聲槍後,又化古都北平即今之北京,與及眾說雜陳,十裡洋場的上海相繼棄守,這個處於中國南端古稱南蠻鴦舌之人的居所,己成了文化重鎮為的不全是它在戰時的大後方地們,而是它頗能持著開放態度,可讓不同的聲音爭鳴,和在戰前它己有獲得好評的政績。所以上海不少著名的報紙、雜志都搬到這裏來繼續出版。一些出版商也在這裏立足或設分店。作家、學者、教授也紛紛南來,傳播他們的文化種子。一時奇葩異卉,爭妍鬥麗,傳播之廣,遍及西南。
     許多港人捨船渡而搭白銀丸,遠磯谷而趨李桂,不為無因。
     大姐們,這三個年青姑娘,原意也要到桂林去的。但是,天涯何處無芳草,她們最終還是在鬰林待了下來。昔王勃的《滕王閣序》有雲,「人傑地靈,徐樨下陳蕃之榻」,原來這時鬰林地區,李將軍的餘緒猶在,管治頗具規模,前此己有港人留駐了。經他們引薦,為三位闖蕩江湖的女性都獲得了教席,可以稍稍過著一段安定生活的日子了。只是人的一生,既講時勢也講際遇,還不免講點命運的。此後這三位志趣相投,目標同一,生死與共的,卻因遭遇不同,命運有別,到了抗戰勝利,只有大姐隻身回港,卻未免令人傷感了。
     情況如何,從大姐在鬰林的詩作,己可知一二。
大姐旅桂詩作可分兩大部分。一是她的自選本,再就是她的原稿。自選本是從原稿選出來的,而且是在香港時選出的,因她在其中一首注明「一九四五年」,這樣的紀年在當年的國內是很少用的。原稿卻可以肯定是在鬰林寫成。因有同類紙張的《隨園詩選抄》注明「民卅四年於玉林懸府」字樣。所以只要仔細看看原稿,就可以知道大姐在鬰林時所感所遇,和她的工作、生活情況了。
     原稿既可稱為草稿亦可視為未定稿,有若幹首塗改甚多,雖然意思則一。其中有標題的,可以知其所指,例如《詠雲》、《詠玉》、《辦公室偶成》、《秋日感懷》則在自選本也己點出。但沒有標題的只能臆斷了。原稿詩共有十四首,自選本則只有四首。原稿詩以《志若》塗改最多,甚或可稱為改寫,應屬未定稿。十四首所涉及的,有祈祝、自況、感懷等,不一而足。其中以「懷君永別淚滂沱」這一組詩最為淒婉動人。它是悼念亡友黃素文女士之作,情摯之真,既悼故亡,復自傷感,哀身世之零落,歎人生之坎坷。悲切之處,竟有夢覺塵緣,皈依我佛思想。這在「秋霜飛上少年頭」上一絕,便可以見到。
     當年黃、黃、錢三個異姓姊妹抵達鬰林後,黃慧文受聘於容懸,黃柔文及大姐同在鬰林州佩鄉一間中心小學任教。不意不久之後,黃女士病患傷寒,從此不起,彌留時還多囈語。異鄉孤客,只影形單,自不免引起大姐諸多感觸。據大姐告訴,她們兩個留寓學校宿捨時晚涼散步,時有惡風。以為黃柔文女士是由此
受到感染的。其實傷寒是不會由空氣傳染的。它或己是戰時華南一帶流行疫之一。我留寓羅定時,亦曾親見有一人因患傷寒致死。這種疾病的傳播恐怕與食水有關。當年偏遠懸市並沒有自來水供應,家家飲用的都是井水。所謂惡風,或有人因染傷寒而死,未能埋葬,暴屍於野。時人衞生常識亦差,未注意消毒,井水有了傷寒菌自然不能避免了。


    《懷君》這一組詩,可析讀如下:


     第一首 
      懷君永別淚滂沱,半道棲遲憾事多,折翼孤鴻誰似我,空餘舊夢恨難磨。


     第二首
      一 
      靈兮杳杳魄何依,未見魂歸月夜時,遇合難期悲隔世,瑤臺曾否動凡思?
      二
      靈兮分杳杳魄何依,未見魂歸月夜時,遇合難期悲隔世,他生未蔔了想思。
      三
      靈兮杳杳魄何依,未見魂歸月夜時,遇合難期悲隔世,他生未蔔弔豈知。


     第三首 
      寂寞心弦意未闌,牙琴欲撫淚先彈,吞聲細訴情何限,舊調難成怨青山。


     第四首
      一
      志若青雲命若花,情如碧海淨無瑕,南柯一覺塵緣夢,返本歸真赴洛迦。
      二
      身若孤鴻命若花,應知曆劫墮繁華,一朝驟覺塵緣夢,返本歸真赴洛迦。
      三
      身若孤鴻命若花,應知曆劫隨繁華,塵緣夢覺成空相,返本歸真赴洛迦。


      這一組詩,第一首和第三首可是黃柔文之死對她心境的影響。當日三個人決定離開香港時,如何的滿懷希望,前景如何光明,不料不夠一年就落得自己只影形單,零仃孤苦。放聲痛哭,既弔逝者,亦自傷遇。棲遲異域,孤客飄零,茫然四野,踽踽獨行,歸期無日,胸臆誰訴,難怪「牙琴欲撫淚先彈」了。這「牙琴」故事源自《呂氏春秋》,伯牙善鼓琴,鐘子期善知音。鐘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故後世講琴,會以「牙琴」表之。
    第二及第四首可說是祈祝死者的靈魂得到安息了。第二首想像死者在夜臺路上也是踽踽獨行,悠悠忽忽,無處投宿,便在第四首勸說她不如皈依我佛。「應知曆劫墮繁華」,塵世間一切不過是南柯一夢,只是「空相」,毋須留戀,毋須為此傷心。這個「空相」這個「塵緣」,乃至洛迦都是佛教語言。佛教是主張「四大皆空的」。所謂「四大」,乃指地、水、火、風而言,佛教認為這是產生一切物質的元素。人也是物質,所以人也是由「四大」組成。但四大可以互相轉化的,變動不居的,人亦應變動不居,我的存在,並不等於有我,這就產生了無我思想。佛教認為人世一切痛苦均由貪、嗔、癡的煩惱引起。「無我」,沒有執著的我,這些煩惱就不會有了。它們只是「空相」。既然無我,眼前一切事物不過是「塵緣」實亦不存在。六祖所謂「本來無一物」便是深得「無我」之旨。
      「洛迦」: 洛,指今之河南省洛陽市。它曾做過中國多個朝代首都。中國第一間佛寺即白馬寺,便建於此。時為後漢亦稱東漢朝代。迦,此處宜視解為梵文譯音字。多本字書都作釋迦或釋迦如來解,它可說是佛祖的專用字。「返本歸真赴洛迦」,人本來是「無我」的,過世了己歸於無,便是「返本歸真」,應到如來佛祖的極樂世界去了,便是本句的本義。
    但也不可不知,迦,亦有人將伽藍寫作「迦藍」的:依照近人周祖謨教授考釋「伽藍即佛寺,或日僧伽藍,本名僧囉磨,梵文稱Sangharama。譯雲眾園,乃眾沙門修靜之所以也」。所以毋論把迦視作釋迦或迦藍,都與佛門有關。本句的遁入空門想絕無疑義。而且周教授是為了一本書名叫《洛陽迦藍記》的作了考釋而寫的。那是本記載西元四、五世紀期間洛陽市有多少佛寺的書。洛迦當然亦可認指洛陽市的佛寺。
自司馬晉南遷,符秦兵敗,中國南北分裂之局已成,史稱南北朝。北方由鮮卑拓拔氏統治,過了一個頗為長期穩定的政治生活。南邊則自司馬晉倒臺後,改朝換代有如走馬燈。但是在這西元四五世紀百多年間,毋論南朝或北朝,其統治家族都多有信佛的。以北方而言,山西大同附近的雲南崗石窟,與及河南洛陽附近的龍門石窟都是在拓拔氏統治時期完成的佛教遺跡。依照由中國佛教協會主編、黃懺華先生執筆的《北朝佛教》,到了拓拔氏統治家族末期,北方「各地僧尼多到二百餘萬人」。寺院林立自不待言。椐《洛陽伽藍記》所載,「大寺院可數的己有一千三百六十七所」。確是梵音處處了。
黃柔文身故,固然打擊大姐甚大,亦使她變得堅強,事事小心防範,巧為應付,謹慎自持,埋頭工作,杜絕滋擾。暇則讀書自遣,興來亦作數行,遠從她《詠玉》的序言中也已透露出來。
      《詠玉》,這兩首絕詩,自選本與原稿略有出入,但自選本更見神韻而且精煉。這兩首詩我們婚後,大姐向我講過己不知多少次了,特別「恥作王孫擊扇鈴」這一句,她更認為是難得之作。由此可見大姐的女權意識是非常濃厚的。妻子不是丈夫的附屬品。女性在辦公室不是花瓶。這種男女平等思想,固是時代影響,家庭生活的薰陶也應不免。在幼兒時期,大姐就常被作男孩子打扮。三個女性的敢於冒險犯難,已具見她們的自我存在精神。  
自黃柔文故去不久,大姐考進了鬰林懸政府任職文書,即從前所稱的錄事。其工作性質一如今天辦公室的打字員。從前一切機關的往來文檔都是手寫的。白鴿牌中文打字機面世是多年以後的事。文書隸屬秘書處,懸政府的編制,懸長以下設有秘書一員統籌其事。在辦公室裏如今香港不時傳出性騷擾新聞,這似乎己是源遠流長了。
但大姐所受的性騷擾,可能與今天香港的稍稍不同,而若從另一角度來看或者可以說更甚。她在辦公室裏不時有外間男子到訪,有年青軍官,也有中年本地漢子。最使她受不了的還是她的上司秘書。這個人已有妻房了,他的太太還與大姐同事。上司向下屬殷殷致問,自然使下屬窮於應付。於是大姐想出了一條妙計。她和秘書太結成姊妹,向她多作溢美之言,逗得秘書太開心死了。兩人常常出雙入對,秘書便不能不有所顧忌了。這就是大姐在序言中所說的「偽君子輩」真實版本。
      「不賈何須五十城」,《詠玉》第一句就點了題。我就是不聽你的,任憑你甜言蜜語,我也不會上當。「賈」就是售賣,「不賈」,就是不賣你賬。你不要枉費心機民,「徒勞秦趙枉陳兵」就是這個意思,大姐在這裏用《史記》藺相如完壁歸趙的故事去點題,也頗為適切,大姐名舜玉,玉就有堅貞、潔白、精純的含義。《詩經-魏風-汾沮洳》就用,「美如玉」以喻一個人能潔身自愛,堅持雅操的美德,璧,是玉的製成品,古人常以璧作信物,璧的形制為平圓形,正中為一圓孔,邊寬為內孔直徑的兩倍。但璧有時亦可以泛指美玉,所以以完璧歸趙自況,實亦有力抗強暴,保全自己的含義。
完璧歸趙史實見於《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故事涉及和氏璧。據韓非子,楚國有個姓和的得了一塊未經斫琢的璞玉,把它獻給楚厲王。厲王叫玉器專家鑒定,指稱這只一塊石頭,於是厲王以為這個人欺騙了他,把他的左腳砍掉了,其後那個姓和的又把這塊璞玉獻給了武王,經過專家鑒定,又以為是石頭,他的右腳又給砍了。
及至文王即位,和氏抱著這塊璞玉在山邊哭了三日三夜,眼淚乾了還哭出血來。於是文王便使人問他何故。
「我不是哭自己呀!我只是為了這塊明明是寶玉卻被指為石頭而傷心,只是為了一個老實人卻被指為騙子而傷心罷了!」和氏說。
於是楚文王便教玉工把這塊璞玉斬開,結果,得了一塊寶玉,以和氏璧聞名。
韓非子這個故事似乎借來比喻一個人的本領有時是不容易被人看出的。但和氏璧卻確有其物。後來這和氏璧輾轉落在趙國惠文王手裏。事後傳至秦昭王那邊,昭王起心,便托人帶了一封信給趙惠文王,願以十五個城的代價換取那塊璧玉。當時秦強,趙弱,這便使惠文王很為難。
有一個名叫藺相如的,他自告奮勇可以由他負責這宗交易,並且保證如交易不成,完璧帶回。
秦王見了藺相如,自然喜不自勝,他把玩了各氏璧一番之後,還把它遍傳自己後宮的妃子和左右大臣觀賞。這給藺相如看穿了,秦王其實無意以城換璧的。他只想佔有,不想交換,於是對秦王說,這璧可有點瑕疵的呢,你們看不出來罷了。秦王聽了,便連忙把璧交還給藺相如,讓他指出瑕疵所在。所謂白璧無瑕,有瑕疵就不值錢了。
藺相如拿了璧,退行幾步,倚著柱子,在數說了秦王無意換城一番之後,說:「大王如果一定要我把璧交給你,我惟有讓頭和璧一起給柱子撼碎算了!」說罷,便作勢持璧撞向柱子去。
秦昭王見此情形,害怕藺相如真的會把璧砸碎,便連說自己不對,馬上叫人取出地圖,指出要割交的十五城所在。但藺相如不信他能真的履行諾言,便推說「和氏璧,天下之共寶也」,我們趙王送璧來之前,要「齋戒五日」,如今大王也要齋戒五日,還要儀式隆重才好成交的。
     秦昭王知道不能勉強,便真的照辦了。但是藺相如估計秦昭王不會真的履行諾言的,便著人連夜把璧送回趙國去。到了成交那一天,藺相如對秦王說,璧己送回趙國去了。如果大王有心以十五城相換,請先交割清楚。秦強趙弱,趙國哪有不把璧送來之理? 我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很不對的,要蒸要燴由你們商量好了。
     終於,秦昭王覺得不好為了這件事情,壞了兩國和氣,也讓藺相如安然回國作罷。
     在這故事裏是秦以十五城換璧的,不是五十城。大姐在詩裏把它寫顛倒了。
     大姐由一個教師,轉職任懸政府文書,固然因她有了一手好字,但把信得力於蔣承鋅老先生也不少。
     大姐在州佩鄉小學過了一段教書生涯之後,蔣承鋅先生的太太曾舜瑾女士為了要給自己的兒女找個家庭教師,看中了大姐。為了便於照顧,大姐也搬往蔣家。蔣家是大戶有長工也有婢僕。蔣氏夫婦育有四個兒女,最年幼的一個名叫宗清,是兒子,其餘都是女兒。蔣氏是聚族而居的。
     宗清同學描述,那間大屋佔地二千多平方米,不免令人想起了香港沙田的曾大屋,這間大屋住上百多戶人家,都是姓蔣的,這就免不了揩擦時聞了。鬰林懸城附近,類似的大屋還有三間,被稱為四大家族。居民多務農。蔣老先鋒擁有相當的田產,子女都接受教育。將老太太是一個有見地、判斷頗強而且十分剛毅的婦女。她沒有選錯大姐。大姐也不負所托,她把蔣家四個兒女都管教得很好,品德和學問都有所長進。蔣老太太對大姐十分信賴,視如姊妹。彼此就以姊妹相稱。戰後蔣老太太還帶著她的兒子宗清來港探望大姐,有意把他交由大姐照顧讓他留港讀書,她倆感情之厚,直至離世。
    因此大姐住在蔣家是非常安心的,彷佛有了庇護站。心情也會舒暢開通了。這從她的「辦公室偶成」詩便可以看出來。她把現時羈旅生涯的環境比作桃源,如果肯讓她繼續住下去,便別無他求了。「斗米何須效折腰」。這一句用南朝陶淵明故事。陶淵明當上彭澤懸長,自覺為了些微俸祿,下下對著來往大官打躬作揖,甚為不值,便掛冠而去。「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不如回鄉耕田好了。
    但人畢竟是感情動物,時序變化不免影響一個人的情緒,身為遷客;,有時也不免觸景生情,自感孤單,希望有個伴。她的《秋日感懷》,便是個中描述。一時傷感起來,竟想遁入空門,了卻塵緣,例如《秋霜飛?上少年頭》一絕。有時也想及自己的父母。她在《淅淅秋聲》一绝寫道: 「願化飛鴻慰倚閭」,便有此意。閭,即巷口,倚閭,是說走到巷口靠著巷口的牆邊盼望。所謂慈母望子,倚門倚閭,倚閭意指雙親。這倚門倚閭故事深出《戰固策》。抄錄如下:王孫賈母曰:「汝朝出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
     但大姐也不是沒有一段奇遇,雖則只是輝閃一下,瞬間即逝。她在港認識一個不能說心無所屬的男子,在大姐她們之前離開香港,說是去投軍。其後遇於鬰林。交談之下,覺得其人口油舌滑,不可以為友,雖然對方多次勸她同往桂林,也被謝絕了。事情經過,可從《聞君投筆》及《詠雲》察知一二。
非常明顯,大姐與這位男士並不投契,男士說多高遠,大姐卻很低調,《詠》最後一絕,紫蟒何如雪氅輕,朱冠奚比華巾明」。
     你想當大官,朱冠蟒袍榮身何如我青衣打扮? 於「不與黃鸝鬥巧聲」,便有從此各走各路,彼此了斷之意了。
     大姐與男士這段故事,是大姐親口跟我說的。聽了之後,我心想,「不知道她有否找錯對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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